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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唯一活命的机会,就是让他相信这些都只是故事:《残酷迷藏》

我只是想知道,一个声响能否创造出一个男孩;或者
当一个女人觉得听见婴孩哭喊着她时
是否就成为母亲

──依莉莎白.休伊(Elizabeth Hughey)诗作
〈几问艾蜜莉〉(Questions for Emily)

她唯一活命的机会,就是让他相信这些都只是故事:《残酷迷藏》 

琴.菲莉普丝(Gin Phillips)
译|汪芃

  ◎下午 四点五十五分

  琼已经设法踮着脚尖蹲了好一阵子,她光脚,屈膝,裙子不时拂过沙土。

  但此刻她的大腿实在没力了,便用一只手撑地,坐到沙地上。

  有个东西刺着她的髋骨处,她把手探到腿下,摸出一支不比手指长的小塑胶矛──没什幺好惊讶的,因为她总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找到一些小小的武器。

  「这是你掉的矛吗?」她问,「还是这是权杖?」

  林肯没回话,但已经从她摊开的手上拿走那根塑胶棒。他显然一直在等着坐到她腿上──他往后退,舒服地歇在她腿上,而身上乾净得连一粒沙子也没有。这孩子很有洁癖;像手指画那种东西他从来不喜欢。

  「妈咪,妳想不想要一个鼻子?」林肯开口问。

  「我有鼻子呀。」她回答。

  「那妳想要再多一个鼻子吗?」

  「多一个当然好啊。」

  他那头深色的鬈髮早该修剪了,这会儿他将头髮从额前拨开,而片片树叶在头髮后面飘然落下。上方由粗糙圆木支撑的木造屋顶投下阴影,将他俩完全遮荫,然而在外头,阳光和阴影交织洒落在灰色砾石上,随着风吹枝叶而晃动。

  「那你要去哪里找多的鼻子来?」她问。

  「卖鼻子的店啊。」

  她笑出声,并再度用双手撑住身体,沙土沾黏的感觉就只能忍了。她弹掉指缝间几粒微湿的沙子。这「恐龙探索坑」终年不见阳光,向来湿冷,不过即便裙子沾了沙,毛衣黏上几片叶子,这里或许是整个动物园里她最爱的地方──离开了主要步道,过了旋转木马、可爱动物区和鸡舍,深入草木茂盛、只标为「森林区」的区域。此地狭窄的碎石子步道两旁主要只有树木和岩石,偶尔点缀几只寂寞的动物:一头秃鹫不知怎的,竟与一辆鏽坏的敞篷小货车关在同一个围栏里;一只鸮怒视着悬挂的耐咬玩具;还有几只野生火鸡始终坐着、不动如山,她不确定牠们究竟有没有脚。她想像某个残酷猎人的恶趣,某条串满火鸡脚的汗湿项鍊。

  母子俩周围的沙地上散落许多小小的、塑胶材质的英雄和反派角色──有索尔和洛基、美国队长、绿光战警和钢铁人,这几年真是超级英雄当道。假的恐龙骨骼埋藏在两人下方的沙坑中──某只绝种动物的脊椎骨从他们身后的沙地伸出来,而旁边有一整桶磨损不堪的画笔,是用来刷沙子用的。以前她和林肯会来这里挖恐龙骨头,在他还是三岁小童的时期,但现在他才刚过四岁生日两个月,已经从那个小考古学家脱胎换骨过好几轮了。

  恐龙坑现在成了「沉默之岛」,就是用来囚禁洛基(索尔那位骗子老弟)的监牢,当林肯没问多一个鼻子那类问题时,这里便迴荡着史诗战场的各种声响;索尔正要洛基承认他创造了一只火魔。

  林肯把身体前倾,他的史诗再度开演。

  「卑鄙的恶棍咯咯大笑,」林肯描述着剧情,「但然后索尔想到了一个点子!」

  他都说这些是他的故事,而如果她让他一直说下去,这些故事可以持续好几个小时。她比较喜欢那些他自己编角色的故事,好比他创造了一个叫「马人」的坏蛋,会把人变成马,而他的剋星叫「马冯」,他可以把那些马再变回人。真是个恶性循环。

  琼仍意识到林肯在变换声调、让各个角色大展本事,但同时她的思绪也舒服地飘移。这些步道在上午总挤满了婴儿车和穿着瑜伽裤的妈妈,但傍晚时游客多已散去。她接林肯下课后,有时便带他来这里──他们会轮流到动物园、图书馆、公园和科学博物馆。她总尽量把他引导到这个林子里来。这里有蟋蟀,或某种叫声像蟋蟀的生物,而林鸟啁啾,树叶沙沙作响,此外别无人声,只有林肯喊着那些对白。他已经将那一大套超级英雄语言内化,能不假思索地改编搬演。

  「他腰带上有一个祕密武器!」

  「他的邪恶计画失败!」

  他兴奋得发颤,从脚尖到肥嫩的小拳头,全身上下每个部位都在颤抖;索尔往空中一飞,林肯也跳起来。她想知道他爱的是邪不胜正的道理或只是刺激的打斗呢,她也在想何时该开始让他明白,在善与恶之间还有一块灰色地带,而多数人都落在那里,但他是这样快乐,她不愿让事情变得複杂。

  「妈咪,妳知道索尔揍他之后,」他问,「发生了什幺事吗?」

  「什幺事?」她问。

  她已经娴熟这门艺术,能用一半的心思聆听,另一半心思则迴旋翻转。

  「洛基其实一直在控制索尔的心灵,索尔打这一拳,他的能力就没了!」

  「哇,」她接话,「那然后呢?」

  「索尔就反败为胜啦!」

  他继续说下去──「可是伙伴们,又有一个新的坏蛋来了!」她将脚趾捲起又伸直,脑中想着事情。

  附近某处有只啄木鸟在敲敲打打,将她的思绪拉回此时此地。她注意到林肯手上的那颗疣变大了,看上去像海葵似的。碎石子路上晃动的光影很美,而林肯正模仿着反派的奸笑,她突然意识到,这些有林木环绕、有儿子沉沉压在她腿上的午后时光,也近乎令人万分欣喜了。

  突然,索尔掉到她脚边,他那颗塑胶头就倒在她的脚趾上。

  「妈咪──」

  「什幺事?」

  「为什幺索尔在电影里没戴头盔?」

  「可能戴头盔会看不清楚吧。」

  「可是他不想保护他的头吗?」

  「我想他可能有时候戴、有时候没戴吧,看心情。」

  「我觉得他应该要一直戴着,」林肯说,「作战不戴头盔很危险。那妳觉得为什幺美国队长只戴头罩啊?那样不是没什幺保护效果吗?」

  保罗觉得这种超级英雄的话题很无聊──她老公比较想聊美式足球的阵式和美国职篮的选手阵容;但琼倒不介意。她从前也迷过「神力女超人」,还有「超级朋友」,还有「绿巨人浩克」。她曾问过舅舅:如果超人和浩克对打,谁会赢?舅舅回答:呃,超人快要输的时候可以飞走啊。当时她觉得这回答真是聪明至极。

  「美国队长有盾牌啊,」她回答林肯,「他用盾牌保护自己。」

  「如果来不及挡住头怎幺办?」

  「他动作很快。」

  「嗯……」他仍未被说服。

  「你知道吗,你说的没错,」她说,因为事实如此,「他真的应该要戴头盔。」

  恐龙坑后方的壁面是某种人造石,米色的岩石往前突出,而有只小动物在岩石后方钻动,她希望不是老鼠。她想像那是只松鼠,但仍刻意不转头去看。

  她打开皮包,看了一下手机。「我们差不多再五分钟就要往大门移动啰。」

  一如往常,每当她说不能再玩的时候,林肯总是一副她没说话的样子。

  「末日博士一直都戴着面具吗?」他问。

  「你听到我说的话了吗?」她问。

  「听到了。」

  「我说什幺?」

  「说我们要走了。」

  「嗯。」她说。「对,末日博士一直戴着面具,因为他脸上有伤疤。」

  「伤疤?」

  「对,他做实验受伤留下的疤。」

  「为什幺有伤疤就要戴面具?」

  「因为他想遮住那些疤,」她回答,「他觉得疤很丑。」

  「他为什幺觉得伤疤很丑?」

  她看着一片鲜橘色的树叶飘落地上。「这个嘛,有疤就会跟别人看起来不一样,」她解释,「有时候大家不希望看起来跟别人不一样。」

  「我不觉得伤疤丑。」

  他说话的同时,一道刺耳的巨响传遍树林,两道爆裂声,接着又传来几声。砰砰砰,像气球破掉,或是烟火。她努力想像动物园里的人做什幺事会发出像小型爆炸的声响,会是万圣节庆祝活动吗?园里已经挂满灯饰──「森林区」这里没有,但比较有人气的路线上都有,所以或许是哪个变压器爆炸了?还是在施工呢?是手持钻孔机吗?

  又是轰的一声。又一声。然后又一声。太响了,不像气球,间隔也太长,不像钻孔机。

  鸟都安静下来,只有树叶依然纷飞。

  林肯毫不在意。

  「我可以拿我的蝙蝠侠当末日博士吗?」他问,「他也穿黑色的衣服。还有如果我用蝙蝠侠来当,妳可以帮他做一个对的面具吗?」

  「没问题。」她说。
  「妳要用什幺东西做?」

  「锡箔纸。」她提议。

  一只松鼠疾奔过沙坑的屋顶。她听见松鼠跳到树上,发出轻轻的「嗖」一声。

  「那我们要用什幺来做三八?」林肯又问。

  她低头看他。「三八?」她複述他的话。

  他点头。她也对他点头,同时思索着,重播着刚刚的谈话。她向来沉迷于破解儿子的脑部运作,这是为人母的经验中因为意想不到而更使她欣喜的一块,他的心思繁複而独特,能编织出自己的天地。有时他会在睡梦中喊出完整的句子──「不是楼下!」有些窗口通往他的内心结构,供她窥视,但她将永远无法洞悉全貌,这正是刺激之处。他是个全然独立的生命,同她一样真实存在。

  三八。她努力解这个谜。

  「你是说他脸上的三八吗?」她问。

  「对啊,他觉得很丑的那些三八。」

  她笑出声。「噢,我说的是『伤疤』啦,就像爸比手上那个他小时候被热水烫伤的疤呀,还有我跌倒在膝盖上留的疤啊。」

  她侧耳听着,脑里半想着自己是否能将伤疤的概念解释得更有技巧,半想着刚才那是不是枪声。但不可能是枪声啊,就算是,她早该听到其他声音了,尖叫,警报声,或广播宣布的声音。

  然而毫无动静。

  她是看太多打斗场景了吧。

  她看看手机。他们只剩几分钟,动物园快关门了,而他俩在这偏远的林地,完全可能被人忽略。这情境她想像过不只一次:在动物园扎营,甚至是刻意躲在这里头,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半夜探访动物──一些童书会写到这类情境。当然,这太荒谬,因为一定有警卫的。只是她从未在这里看过警卫。

  他们该走了。

  「宝贝,我们该走啰。」她边说边将他从腿上抱起来,等他自己站好,而他很不情愿地站起来了。她觉得他应该穿外套的,但他那时发誓自己不冷,她就让他把外套留在车上。

  「我们还有一点点时间吗?」他问。

   她从沙地上站起来,把脚套进凉鞋。爱穿凉鞋的她,实在无法义正辞严要求儿子穿外套。

  「不行,」她说,「快五点半,要关门了,对不起,我们要快点离开这里,不然可能会被锁在里面。」

  确实可能如此,她开始紧张──她等太久了,他们还得走长长的路程离开林地,接着走上一大段穿越儿童区,他们真的必须赶一赶了。

  「我们可以在游戏场停一下,然后走那座桥吗?」林肯问。

  「今天不行,我们可以明天再来。」

  他点头,从沙地走到稀疏的草地上。他不喜欢违反规定;如果动物园的叔叔阿姨说现在该回家,那他就会回家。

  「可以帮我穿鞋吗?」他问,「还有把我的超级英雄都收在妳皮包里好不好。」

  她俯身拍掉他脚上的沙,将袜子套上他白皙的脚趾和胖墩墩的脚丫,然后撕开他球鞋的魔鬼毡,这时她抬起头来,看见一只红雀飞下,落在她伸手可及之处;这里的动物丝毫不知恐惧为何物,她有时会看到成群的麻雀或花栗鼠、松鼠停在不远处,盯着林肯搬演的打斗戏码。

  她把林肯的塑胶人偶扔进皮包。

  「好了。」她说。

  ◎下午 五点二十三分

  现在他们没时间了,她拉一下他的手,他便顺从地跟上,儘管头还是朝着水獭,迟迟没转回来。踏上那座睡莲夹道的木桥时,她多希望会看到其他人,其他吱吱喳喳、同样动作太慢的家庭,其实他俩独自走在这条路上没有多稀奇,以往他们傍晚走向出口时也经常全程都没看到其他人,而且这次他们又拖得离闭园时间更近。她加快脚步。

  「你想赛跑吗?」她问。

  「不想。」

  「你想跳着快走吗?」

  「不想,谢谢。」他拖着脚步慢慢走。

  有时她会想,他不愿意做某件事的坚决程度,是不是与她表现的热忱成正比。他继续在桥上漫步,时不时在碰到蛾蚋时往后缩,或低头看桥下一尾斑斑点点的鲤鱼,甚至一度停下脚步搔搔下巴。她催他快一点,他便皱起眉,而她一看儿子脸上的表情,就知道他準备说什幺了。

  「妈咪,抱我。」他开口。

  透过林木缝隙,她能看见旋转木马的帐篷状尖顶,在浊如洗碗水的天空下闪耀着白光。他俩走过铁丝围住的展示鸡圈,里头有一只单腿的鵰,再经过一个几乎看不到的围栏,里头关着一对白鹭。然后出现倒木、阔叶山麦冬和石灰绿的野草。她走向一根悬在头顶的树枝,一片树叶挣脱,化成一只翩翩黄蝶,朝天空摆荡而去。

  他们总算回到水泥人行道上,这人行道与马路同宽,道旁的一根根栅栏柱上都端坐着南瓜灯笼。

  两人往文明世界里走了几步,她瞥了一眼旋转木马。木马静止无声,漆绘的长颈鹿、斑马、熊、大星星和鸵鸟都杵着不动。林肯以前很爱这座旋转木马,虽然他只肯坐斑马。此刻旋转木马的动物周围飘荡着许多假蝙蝠和小小的卫生纸鬼偶,一只只挂在木製支架上,她和林肯距离旋转木马很近,覆盖设施的白色帆布就在他俩头上展开,亮而沉静。

  右手边是那座有石头山和吊桥的游戏场。从前从前,在林肯对南极洲很感兴趣的时候,那些大石头就是他的冰山;接着到去年春天,他在吊桥上玩骑士和城堡的游戏,朝着一些看不见的国王大喊,叫国王搬出大砲、把投石机填满石头;而现在同一座桥成了索尔通往地球的彩虹桥。再过一年他就要上幼儿园了,这些超级英雄的时光将淡去,由她猜想不到的新主题取代,然后某天,这座动物园本身也会被取代,而眼前这个和她牵手的男孩将变成一个截然不同的人。

  母子俩行进得飞快,碎步奔过了纪念品店,以及那块让小孩从洞里探出头来扮大猩猩的木製立牌。但到儿童区边缘那几个塞满海藻的大鱼缸时,他们慢了下来——林肯忍不住想找找大海龟在哪,同时一位老妇人出现在他俩前方几公尺处,就在鱼缸玻璃的弧形转角附近,她略往后踉跄一步,手上拿着一只鞋。

  砰声又起,比先前更近,更大声,大概传来十几声刺耳的爆裂声响。她想或许是哪个液压设备吧。

  他俩来到一个水池边缘,这是动物园里最大的池塘,几乎算是一座湖了。她瞥见天鹅切过水面。步道在此一分为二,右边会绕行池塘另一头,而左边那条能让他们在几秒内走到出口。她能看见鹦鹉在头顶绿红闪烁的身影,只是牠们异于平常地安静。这是个砖砌水池,有长满草的小丘和细袅袅的树木,她很喜欢这坐落在水泥建筑之中、属于他俩的小岛,这里始终是他们母子到动物园的第一站和最后一站,每次来的最终例行仪式。

  「你可以练习鹦鹉呱呱叫啰。」她说。

  「我不用练习,」林肯说,「我只想看稻草人。」

  「那我们要边走边看了。」

  动物园在围绕池塘的护栏边架了一长排的稻草人,许多都装着南瓜头,林肯十分着迷,他很喜欢超人和太空人那两只——南瓜彩绘成白色的太空服头盔,而那只「魔法灵猫」他更是锺爱。

  「好了,宝贝。」她开口。

  林肯放开她的手,举起双臂。

  她扫视围栏,看到了「皮皮猫」的亮蓝色南瓜头,在栅栏的大约中间处,几支稻草人倒地,她猜应该是风吹倒的,但不对,今天没颳风啊。总之稻草人倒卧在地,大约有六、七个,散落一地,一路到鹦鹉展示区和更过去的地方。

  不,不是稻草人。那些不是稻草人。她看到一条手臂在动。她看到一个躯体小得不可能是稻草人。一条裙子,不雅地掀起,底下白皙的臀部袒露,双腿曲起。

  她不敢很快抬起视线,但当她终于望向更远处,越过起伏的地形,越过鹦鹉展示区,望向那设有公厕以及有几道门标着「限工作人员进入」的扁长建筑时,她看见那里站着一个男人,他面朝其他方向,身体没动,站在喷泉旁,穿着牛仔裤和深色上衣,没穿外套,头髮是棕或黑色,除此之外她看不清其他细节,但接着他终于有了动作,她看得很清楚——那人踹开厕所的门,抬起手肘撑着门片,右手拿着枪,某种步枪,黑而长,尖窄的一端像天线般延伸,横过男人深黑色的头。他的身影消失在女厕的浅绿墙壁后方。

  她感觉到鹦鹉区似乎有动静,有其他人在走动,但此时她已经转过身去,没再多看。

  她抓住林肯,把他抱起来,双腿沉重地跨在她腰臀上,她的右手在儿子屁股下方紧抓住左手腕,双手紧扣。

  她拔腿狂奔。

 (本文为《残酷迷藏》部分书摘)

书籍资讯

书名:《残酷迷藏》(Fierce Kingdom)

作者: 琴.菲莉普丝(Gin Phillips)

出版:寂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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